劉仲彬 臨床心理師

高雄醫學大學心理研究所臨床組畢業,臨床心理師的腦中小劇場主編,雙和醫院身心科臨床心理師。
希望能把冷硬的心理學知識化為柔軟的故事,喜歡戲劇、閱讀、音樂、設計、心理學 、 星期天的清晨,不喜歡說教以及星期一的清晨。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根據當事人的要求,內文人物已使用化名】

葳葳他爸是個台商,在她出生前就到廣東經營鞋廠,專做鞋楦,提早卡位讓他佔盡地利之便,鈔票一袋袋扛回台灣,人卻沒跟著鈔票回來,即便妻子臨盆他都留在工廠趕工。自葳葳有記憶以來,一年只會見到爸爸一次,跟掃墓一樣,媽媽因為產後躁鬱症,決定不再生第二個孩子,而這個決定讓她成了毫無地位的長媳。

在她七歲那年,爸媽離婚了,因為爸爸包二奶,小三的孩子甚至比葳葳還大一歲。離婚之前,媽媽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去住精神病房,通常都是因為跟爸爸通完電話就跑去浴室割腕,因此葳葳對浴室地板的血跡,以及急診室的味道並不陌生。媽媽住院的期間,葳葳都暫時託給祖母照料,祖母很少對她有好臉色。在拿到一大筆贍養費和一棟透天厝,確定這輩子不愁吃穿之後,媽媽在一樓開起了工作室,把葳葳接回家,後來葳葳才發現,跟祖母住其實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葳葳他媽有個很時尚的職業,婚紗裁縫。二十出頭跟著表姐來台北學藝,先在福華飯店地下街當助理,眼明手快,不到三年就出師,接著愛上了伶牙俐齒的女鞋業務,也就是葳葳她爸。拜媽媽所賜,葳葳從小就懂得打扮,也是他們班第一個穿流蘇裙的女生。「男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的臉,第二眼之後,也還是臉。」這幾乎是媽媽留給她唯一的家訓,她留給葳葳漂亮的衣服,留給她超額的零用錢,留給她一大堆日本時裝雜誌,就是沒留給她什麼時間。

她一直沒辦法好好跟媽媽說上話。

媽媽恢復工作之後沒有再住過院,只會定期到醫院拿藥吃,她熬夜趕工的時候,心情通常都不會太好,葳葳只要多煩她幾句就會被打臉,不是吐槽那種,是真的被搧耳光,然後隔天早上就會收到一些零用錢跟一個短暫的擁抱。她拿著那些錢,努力忘記被打的感覺,在班上圈起了自己的小團體,葳葳的脾氣不是很好,這也算是媽媽留給她的東西,由於遊戲規則都在她手中,而那些規則沒什麼章法,因此成員汰換得很隨意。但大家不在意,因為她長得很像公主,在公主病還沒有被開發的的年代,那是一種特權。

小四那年,媽媽再婚了,對象是個拉鍊供應商,叔叔還算溫和,但他的孩子就不太好搞了。叔叔的公寓比透天厝小很多,葳葳搬進來之後,她的繼兄妹被迫擠進同一間房,這是個糟糕的開頭。加上她的功課一直都不好,打開課本就想睡,每科幾乎都不及格,成績單上的分數變成餐桌上的甜點,負責在餐後取悅那兩兄妹,就連媽媽都不站在她這邊,斥責親生女兒似乎是她建立繼母威信的捷徑,即使長得再漂亮,葳葳終究是個漂亮的拖油瓶,光鮮的局外人。這種時候她會躺在床上偷哭,但想一想其實也沒什麼好哭,她好像沒有什麼值得想念的對象,也沒有誰特別在意她,連朋友都是買來的,眼淚根本沒用,誰也不會心疼,於是她想起媽媽當時割腕的樣子,或許她根本不想死,只是想讓電話那頭的爸爸緊張一下。

國二那年,是時候讓媽媽緊張一下了,因為再也不想寄人籬下,於是她開始割腕自殘,媽媽只好讓她搬回透天厝,兩人從母女昇華成室友,過著用關門聲回應彼此的日子。過了兩年,葳葳考上護專後決定住校,從此脫離媽媽。專三那年暑假,葳葳第一次墮胎,對象是她學姐的男友,在五專畢業之前,她一共拿過四次孩子,每次都以為這樣可以留住男人,一直到很久之後她才明白,肚子裡的孩子跟電話彼端的男人,她只能選一個。

勉強畢業後,葳葳自知考不上護理師,加上喜歡喝酒,最後在快炒店老闆的慫恿下穿上酒促制服,當時她的雙手已經集滿二十多條刀疤,只能各刺一條鳳凰遮住傷痕。葳葳把賺來的錢全都花在男人身上,她想找一個真正在意她的人,以前只有身體,現在口袋有錢,手上至少多出一枚籌碼,但明眼人都曉得,接下來絕對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過程。她第一次被送進精神病房是在二十三歲那年,比媽媽還早,那時她懷孕七周卻發現男友劈腿,男友基本上是靠她養的,因此她這次除了割腕還吞下三十顆安眠藥。在葳葳的生命中,永遠都在以身體、金錢與割腕這樣的順序留住一段關係,但她不知道,她爭取到的只是一張短期的延命許可。

即便是邊緣型人格,也只是渴望被愛

因此,她之所以坐在我面前,並不是因為邊緣型人格,而是「恐慌症狀」。每次一看到跟「未來的前夫」有關的訊息,她就會胸悶頭暈呼吸困難,就像當年看到運動男的前女友照片,這些畫面都在提醒她,「你又要被拋棄了」。

當然我們都知道,她的困擾絕對不只恐慌症狀,她處理情緒的方式才是問題的根源。

(本文節錄自:人生障礙俱樂部:臨床心理師的臨床心理師的暖心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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