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醫者:從電影《擺渡人》看心理治療

文章日期:2020-01-10觀看人數:1846人

「緣為冰,我把它抱在懷裡,冰化了,才發現,緣分也沒了。以為不放手,它就會一直在嗎?抓著會痛,不放手,最後也會消失的。」

──陳末,《擺渡人》

電影《擺渡人》片中描述主角陳末在失去摯愛之後,開設一間酒吧,兼職「渡人」過情海的歷程。

其實,從古至今每一個擺渡人,自己都是「受傷的人」。

他們都負著「傷」,卻也治癒了很多人。現在讓我們把鏡頭轉到童話,也會看到類似的「受傷的隱喻」。

許多的故事主角都很悲慘,不是醜,就是窮,不然就是孤兒,然後藉由「捨去」一些什麼,來「獲得」一些新的什麼,藉由某種象徵意義的死亡,來達到重生。

(以下有雷)


片中陳末用冰的比喻協助一個黑道大哥的妹妹十三妹放下情傷;他也陪伴在感情裡一直是備胎的小玉,透過「酒吧高爾夫」的玩命拚酒遊戲來看見自己的極限是什麼;甚至幫好友管春從情傷的失落、麻木中回到現實世界。在陳末的店裡存著很多的「漂流瓶」,裡面裝著的都是「受渡個案」舊情傷的回憶,可能是一本相簿、一對酒杯、一把吉他等等。可是,當他渡了這麼多人之後,轉過身來看自己,才看到那年自己的女友何木子在岸邊死在他懷裡,連日出都沒看見──從那天起,他成了一個沒有明天的人。

等等!好像哪裡怪怪der???

陳末,一個 沒有明天的人,如何「擺渡」別人,陪他們從情傷裡看見明天?

童話與神話裡受傷的主角

其實,從古至今每一個擺渡人,自己都是「受傷的人」。

在希臘神話《myth of Asklepios》裡面,艾司克拉庇斯(Asklepios)是一位醫神,手持蛇杖,傳說中「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就是他的後裔啦!手中的「蛇與杖」一直到現在都還被當做醫療與衛生的象徵符號(不信你去看衛福部mark)。

雖貴為醫神,艾司克拉庇斯的身世卻比9527還淒慘,他是非婚生之子,他母親柯蘿妮絲(Coronis)雖然是太陽神阿波羅(Apollo)的老婆,她卻和另一個男人艾斯克斯(Ishys)外遇懷下他,柯蘿妮絲也因為這樣被阿波羅下令燒死(貴希臘神話圈真亂阿,很適合台劇《希臘霹靂火》之類的……)。

不過,燒到一半的時候,阿波羅反悔了,救出了柯蘿妮絲肚裡的艾司克拉庇斯,並命令半人半馬的凱戎(Chiron)將他撫養長大。爾後,他與出身低賤的凱戎居住在地洞裡(該地被視為通往黑暗世界的入口),但凱戎將所會的醫術都交予艾司克拉庇斯。他們都負著「傷」,卻也治癒了很多人(李佩怡,2011b)。

現在讓我們把鏡頭轉到童話,也會看到類似的「受傷的隱喻」。

-《糖果屋》的Hänsel與Gretel是貧窮伐木工人的小孩,家裡窮到後母想把他們丟到森林裡,他們卻也因為這樣開始了一段冒險之旅
-《灰姑娘》Cinderella父親過世之後就經常受到繼母與兩位姐姐的欺負,直到他遇見了神仙教母與王子
-《醜小鴨》從小就被嘲笑和排擠,直到他離開池塘到了結冰的湖泊之後,獨自度過寒冬,才發現自己也是天鵝
-《美人魚》雖貴為公主,卻也犧牲了她美妙的歌聲,為的是換一雙腳來見他的王子……
-《美女與野獸》的貝兒家道中落,她爸把她送給野獸(這爸爸實在是……)
-《長髮公主》被囚禁在塔上,好不容易遇到王子,卻又被拆散
-《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後一根火柴見到了奶奶,卻也凍死了(QAQ)

當我們使用Franz(2016)的「擴大法」,把不同故事裡相似的情節連結起來看這些童話與神話的時候,我似乎發現這些故事都有共通的主題:傷痛或缺乏。

其實,幾乎所有的電影、故事、神話與童話都是從「缺陷」開始的,主人翁一定有些不可治癒的傷痛或匱乏(可能是生理、心理或物質的),這個匱乏讓他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走進森林、湖泊、異地、熟悉的酒吧、流浪探險、然後在顛沛裡死去一部分的自己(有時是殺死內在強勢的母親,有時是尋回那個一直不在的父親),並且找到更好的自己(河合隼雄,2015)。

換個角度想,我們的傷與療癒是不可分離的,更精確地說是,那「傷」其實是一種引力,引來真正的「藥」(Kirmayer、Simpson與Cargo,2003)。從這角度看來,《擺渡人》裡治癒當事人的「藥」從來不是十三妹手中緊握的冰塊、小玉灌下肚一杯一杯的酒、或是毛毛寄來給管春的餅,而是那種「感同身受」的痛。因為痛,所以懂,而這份懂也讓陳末可以「接住」來訪的當事人。

從擺渡人到心理治療

「十年太長,什麼都有可能會變,一輩子太短,一件事也有可能做不完。回憶永遠站在背後,你無法拋棄,只能擁抱。」

──陳末,《擺渡人》

相仿於《擺渡人》,其實心理諮商師也不遑多讓,大部分的時候我們看起來像在渡別人,但實際上每次我們都是在渡自己。有時候我們只能像陳末一樣,眼睜睜地看著當事人沉淪、瘋狂、執著、憂鬱而無能為力,然後陪著「自詡沒有明天」的他們,一起看日出。接著在困著他們的過去裡面,看見,原來有些事情在自己心裡,也未曾過去。當我們終於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或許也才是改變的起點。

無力,往往帶來轉機。前面提到的神話裡,後來艾司克拉庇斯過於自大,為了讓死者復活而違自然定律,遭到宙斯的閃電處死。直到艾司克拉庇斯終於發現自己不是神,無法左右命運,終於願意讓內在的一部分柔軟下來的時候,宙斯才將其復活,立他為醫神。這些神話與童話其實也是在提醒我們,在「自渡渡人」的過程中也要特別小心,當內在的阿尼瑪(Anima)或阿尼瑪斯(Animus)過度強大,會讓我們以為自己是神、忘記了自己也是一個「凡人」,很可能會適得其反,甚至傷害的身邊的人或來求助的當事人。就像片中「渡人無數」的陳末以為請來餅神可以救管春為毛毛痴狂的症狀,沒想到他卻帶走了毛毛。直到陳末終於發現自己就算再努力也無法阻擋小玉為了馬力去拚命,甚至願意和管春道歉、等待時間的經過時,終於收到毛毛從世界盡頭寄來的餅。

時間一直走,沒有盡頭,只有路口。」(Time goes on and on, never to an end but crossings. 

──陳末,《擺渡人》

童話與神話治療的過程,就像是陪當事人經過一個又一個的路口,或許我們沒有機會走到盡頭,但唯有甘願進入黑暗才能照見光明。像是神話裡艾司克拉庇斯由「黑暗洞穴」裡的凱戎扶養長大;童話《糖果屋》的Hänsel與Gretel失去方向,進入幽暗的森林;《美人魚》犧牲了自己的歌聲只為了上岸;《賣火柴的少女》劃光了火柴才見著了奶奶;電影裡的山雞哥為了十三妹率兄弟環抱冰塊,小玉陪車裡的胖妞挨餓數十小時,馬力冒著大雨演唱給幼年生病的小玉聽、送她回醫院,陳末陪小玉闖蕩酒吧高爾夫等等,這一切的一切轉動了命運的齒輪,讓彼此的英雄故事往前推進,不管風暴或彩虹,都一起渡過。

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當心理諮詢師協助當事人越往自性化歷程(individuation)前進一點的時候,我們也不知不覺地被交織進他們的故事裡面(李佩怡,2011a),成為他們生命故事裡的陳末、小玉、馬力、火柴或冰塊,從他們繼續寫下新的故事裡面,看見自己心的一頁。

或許沒有誰是真的「擺渡人」,或者,我們都是彼此的擺渡人。一開始雖是受託渡你到彼岸,但當我們一起渡過這一回,我心裡的一些什麼,也和以往有所不同。

參考資料

Franz, M.-L. v.(2016)。解讀童話: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徐碧貞譯)。台灣:心靈工坊 。

Kirmayer, L.、Simpson, C.、Cargo, M. (2003)。 Healing traditions: Culture, community and mental health promotion with Canadian Aboriginal peoples。Australasian Psychiatry, 11(sup1),頁 S15-S23。

李佩怡 (2011a)。 生命整合之道-榮格思想為二十一世紀人類提供的洞見(二十)。諮商與輔導(307),頁 31-33。

李佩怡 (2011b)。 生命整合之道-榮格思想為二十一世紀人類提供的洞見(十九)。諮商與輔導(306),頁 33-36。

河合隼雄(2015)。童話心理學。中國,海南:南海出版公司。

本文圖片取自電影《擺渡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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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海苔熊 心理學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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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戀花園企業培訓講師,石牌鄭身心醫學診所準心理師。台大心研所畢,彰師大諮商輔導所博士生。專長領域:兩性關係、親密關係、社會心理學、正向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