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就是不把生命當生命

文章日期:2019-05-17觀看人數:1769人

本文節錄至台大中文系教授蔡璧名的《醫道同源:當老莊遇見黃帝內經

什麼叫人與物之間沒有分界呢?

我有兩個已經畢業的女學生借了一塊臺北近郊的菜園去當假日農夫,她們想種絲瓜,在那兒培育絲瓜苗。後來有一段時間她們工作太忙、抽不出空去那菜園照顧,但那時候絲瓜正值育苗階段,於是她們就想把大概一百株絲瓜苗寄放在我家院子,方便就近照顧。我跟她們說:「妳們可以寄放,但我不幫妳們澆水,因為我沒有培育絲瓜的常識,怕澆死了。」她倆聽到可以寄放,非常開心,都答應會來照顧。

她們把那些絲瓜苗放在我院子裏一個很高的地方,所以我每天澆花時也沒特別注意,反正她們說會來澆水,我只是出借空間。沒想到過段時間我特意踮起腳尖一看,眼前竟是一片奄奄一息的絲瓜苗!我於是用像是要叫救護車的急切語氣打電話給她們:「妳們怎麼在我家殺生啊?妳們把一百多棵絲瓜苗就這樣丟在我家院子,不聞不問,它們現在快死了,妳們趕快來處理!」

其中一個學生輕描淡寫地回說:「老師啊,我下班之後過去。」另一個說:「老師,我們公司今天開會很忙,現在沒有時間跟妳說話。」

我說:「妳們養的一百多條生命再曬兩個小時就不行了,就快要死了,妳怎麼可以沒有時間跟我說話呢?我怎麼有妳們這種不管生命死活的學生?」

我掛上電話後著急又難過,就趕快給它們灑點水,搬到比較蔭涼的地方。可我作夢也想不到,後來其中一個學生的反應是:老師這個人太瘋狂了、反應太大了,不過就絲瓜苗嘛,它們連長都還沒長成,說得好像我們殺了人一樣。

我後來反省,自己確實有這種傾向,面對動、植物的心情跟面對人沒有差那麼多。偶爾助理幫我澆院子的花草,我會跟他們強調:「你不可以不把它們的生命當生命。」我會從一個人澆花的態度來判定他是怎麼樣的人。

用全德對待生命中遭逢的人事物

《老》、《莊》讀久了,你對於生命的看法真的會有所不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莊子《齊物論》

澆花的時候我常會跟院子裏的植物們聊天,我向院子的松樹道過很多次歉:「我不知道你需要全日照就買了你,害你在這過得不好。可是我已經認識你這麼久,也捨不得讓你走,就盡量給你一些比較有營養的東西喔。」雖然那棵松樹種在我家東南隅,可因為只半天有太陽照射,所以長得不好。

曾經有臺大植病系的朋友來,說我的松樹長了蟲快死了,我讀醫書知道百部能殺一切樹木蛀蟲,就買了好幾斤,煮成藥水澆下去,它真的就這樣多活了好多年。我想說的是:當我們把瓜苗、把一棵樹的死亡看得那麼輕,或者覺得寵物是可以拋棄的,其實是有著嚴重的分別心,無法珍惜地球上與我們共存的生命。

這是「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你剛開始覺得,當你以萬物為研究的對象,這雖然是莊子認為次一等的知識,但至少還不覺得萬物之間有絕對的分別和界線。「其次以為有封焉」,可是再次一等的知識就會將萬事萬物作出分別、劃出界線。「而未始有是非也」,不過至少你還沒有因此產生強烈的是非好惡。「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一旦有了是非對錯的計較,你就很難再體現那個普遍存在於萬事萬物、成就萬事萬物的「道」了。因為當對道的理解被一己認定的是非對錯所蒙蔽,那麼對於萬事萬物的理解,就有所虧損了。而「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道一旦有虧損,你的喜愛、偏私也隨之形成。《莊子》裏常會提到「全德」,天地宇宙之間的「道」,體現於人便是「德性」。

莊子告訴我們,一旦你所認識的「道」、你的「全德」有了虧損,有了偏私之心,你便有特別偏愛的跟比較不愛的。

我有個學生,她十八歲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那時候她是個很小氣的人。來我這兒工作時我時常請她吃飯,也挺照顧她,她說天熱捨不得吹宿舍需付費的冷氣,沒課的夏天就常到我研究室來避暑。我看她常拼湊三四張椅子將就著睡。怕她萬一把脊椎睡歪了不好,就特地給她買了張較寬較舒適的實木長板凳,讓她好睡。可是她對我永遠沒辦法有她對喜歡的對象十分之一的好。甚至有一年她填寫教學評鑑,一邊填一邊念每位老師的名字和分數,其中有幾位我也認識。她說:「這個老師帥!一百分!這個老師瀟灑!一百分!」就這一個一百分、那一個一百分,一直一百分。忽然間輪到我了,她就回頭看著我說:「老師啊,我常吃妳的,妳待我也不薄,我不會給妳太低的啦!蔡璧名,九十五。」

那一剎那我真想不到自己少了什麼。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說:「老師啊,其實我是很喜歡妳這個人的。只可惜妳是女老師,如果妳是男老師我會對妳十倍好、百倍好!」聽到這裏各位應該可以了解,什麼叫「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一旦你的道、你的核心價值有了虧損,對待生命中遭逢的人事物,就會產生偏私。

當你喜歡毛衣時,你問過那隻被剃毛的羊的心情嗎?

接下來莊子開始討論所謂的「成」與「虧」,他帶我們去檢視、省思每件事物的成就與虧損。當你覺得毛衣好漂亮、好暖和的時候,你問過那隻被剃毛的羊的心情嗎?很多人喜歡住小木屋,可是當你用木材建造出小木屋的時候,那些原來還能生長十數年、甚至上百年的樹,就這麼被砍下了!所以,到底什麼才是成就、什麼才是虧損呢?

又比方說我得癌症時,一方面覺得自己很慘,可一方面也覺得或許就是要得像癌症第三期這樣的重症,我才肯改掉一些「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壞習慣。這樣一想,得癌症好像反而有好處了。或者某個人長得很漂亮或很帥,因此你暗戀的人不喜歡你而喜歡她或他,你覺得這很不公平。可換個角度想,或許就因為外貌出眾,他多了很多外在環境的干擾、機會與誘惑,讓他比較難定下心來念書或鍛鍊心身。其實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從正反兩面去觀照。

《莊子》這段論述不同層次知識的文字我演繹得多了點,因為隨著人生閱歷的增長,我對這段話越來越有感觸。以前讀到這時,我總想:「莊子在講什麼啊?」可是後來覺得這段文字還蠻貼近我們真實的生活跟生命。在這邊要強調的是:真正讓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最重要的知識、學問,有時候不一定是當今社會看重的管理學、經濟學、醫學、生物學等等學問,而是關於最虛無飄渺、無形不可見的我們的思想、我們的心神的學問。而這樣的一門學問,在我們的生命中有可能才是更有用、更好用的。

本文摘錄自《醫道同源:當老莊遇見黃帝內經》

心理學小工具:情緒樹洞 - 記錄情緒,埋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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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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