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當父親?像一座山的存在,一個接納子女的存在

文章日期:2019-05-20觀看人數:2605人

在一所離開台北市的國中里,我應邀去參加父母的座談會。

我先給個演講,關於青少年的議題,關於現代家庭所面臨的社會變遷,然後開放問答。對於這一類的場合,我向來會多準備一些內容,免得沒人舉手發問時,讓大家陷入等待的尷尬。不過,這些年來,發問的人越來越踴躍。甚至,問答的內容,我自己都覺得,比任何演講還更精采。

那天,一位男士舉了手。他一開口便說:「我是單親爸爸,兩個小孩分別是八年級男生和六年級女生。我看了很多親職的書,但有沒有爸爸親職方面的談論呢?」那一秒鐘,我腦海迅速搜尋,除了幾本討論「父親」的書,主要是想起更多位我認識的單親爸爸。而「討論」父親的書,多局限在社會學或歷史學的架構里,或是父職重要性而已;似乎少有看過討論爸爸親職如何操作的單獨書籍。

九○年代,台灣曾播出《天才老爹》(TheCosbyShow),片中有五個小孩的比爾‧寇斯比,似乎是史上最有親職形象的父親了。他和小孩之間既有幽默的互動能力,又能十分睿智地處理孩子們的困難。在影片中,他是如此地完美,以致於私底下也擁有教育博士學位的他忍不住要跳出來,在他的書里告訴大家:「別怕讓子女知道你並不是個完美的父親,更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你時時刻刻都在,是可以信賴的,碰到困難可以跑來說『我有困難』的最佳對象。」

父親的角色絕不是第二個母親。父親要做的是,就像比爾‧寇斯比那段話的意義:一個存在,能接納孩子的存在。

父親要做的是,像一座山的存在

在雙親的家庭里,父親的角色,最重要的影響不是被要求進行直接的教養,而是一個堅強的存在,最好更是一個接納子女的存在。

不夠堅強的存在,也就容易成為缺席的父親(absentfather),這也是關於父親的影響力討論最多的。而父親對子女的是接納或是排斥,幾乎是所有關於文學或流行歌曲中父親形象的重點;也就是新好男人和舊的爸爸最大的差異-前者積極接納,後者是百分之百被動。

然而,爸爸如何進行自己的親職,如何面對小孩子每天生活中的食衣住行,如何在這一切活動中和孩子成功地互動呢?爸爸的親職,跟媽媽的親職,又有怎樣的不同呢?關於這一點,親職研究上並沒有太多的討論。經常,爸爸在親職上除了是媽媽的助手、後援、和擔任紀律的最後防線,幾乎沒有太多的討論。

然而,不論親職如何,爸爸在孩子的生命中還有另一個角色:像一座山的存在。孩子雖然只是遠遠看到他的身影,然而其中產生的意義卻是複雜的。

父親是一座山- 關於華人社會裡的父親角色 失落花園|王浩威 精神科醫師

只是在背影中存在的父親

還記得這段文字嗎?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有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籍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到北京念書,我們便同行。」

這是民初學者兼作家朱自清最為人熟知的一篇散文《背影》。文章一開頭,父親便出場了:距離是遙遠的(「不相見已有二年余」),社會觀感上是失敗的(「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滿院狼籍」,「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樣一個父親,根本是談不上親職,怎麼會成為我們華人世界最讓人感動的父親之一?

在朱自清文章里,他和爸爸一起到南京,終需一別。一邊是自認為成熟的兒子(「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一邊卻是放不下心的父親(「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貼;……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而且兒子內心甚至還嫌父親老氣,嫌他跟不上時代,讓自己沒面子。(「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託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托他們直是白托!」)

然而,這爸爸還是跟以前一樣,從沒意識到這些年來時光的改變,好像不知道孩子壯了而他老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桔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

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桔子往回走了。

過鐵道時,他先將桔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桔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里,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父親是一座山- 關於華人社會裡的父親角色 失落花園|王浩威 精神科醫師

我自己第一次讀這文章應該是小學中高年級吧,老師指定的課外閱讀。

後來,從中學到大學,不同的場合也陸續讀了許多次,從沒打從心底地真正感動過。後來,隨著年紀,不知何時也開始同作者一樣,潸然淚下。

朱自清在1925年寫下的這篇《背影》,在華文世界關於父親最有名的一篇文章里,將父親作為一種象徵的意義,清楚描述了:

在我們的社會里,父親是像背影(看不到兒女對他是否感激)的存在。

然而,那一天,針對那位單親父親的問題,我回答了很多,多半是在談存在和接納。關於親職操作,幾乎沒有。我想,這位單親爸爸是不容易的,但希望他自己在遇到困難時,永遠可以回到一座山的狀態。

父親的形象,是一種十分饒富趣味的存在。

對子女而言,母親有撫育教養的角色,也就是母愛mothering英文這樣動詞所指的意義;然而,父親並沒有同樣的動名詞,沒有所謂的fathering,沒有同樣程度關於撫育教養涵義。更多的時候,父親是一種存在,是一種接納或排拒的存在。

「父親像一座山」是經常被使用的形容方式。一座山,是一種有距離的穩定存在,是我們生活中不知不覺的習慣。父親就是這種存在。只要他堅定地存在,對小孩子的成長都是提供了十足的安全感。在孩子的成長過程,父親不需要像母親一樣地動手動口的,他只要安定地存在。這樣的存在,可能一直沒有改變;然而,在孩子的眼中,隨著成長而有不同的意義。

研究父職的心理學家麥可‧蘭波(Micheal L.Lamb),曾是美國國家兒童發展與人類健康研究中心(NICHD)社會及情感發展研究的負責人,目前任職劍橋大學心理系。他提出父職角色在孩子不同成長階段的不同角色:

  • 0-5歲幼年期:父親是不可或缺的第三者:孩子從依賴母親到開始往外探索,心理上需要離開母親而追求獨立個體感時,父親成為他「安全的第三者」,讓他可以沒有罪惡感地離開。
  • 6-12歲學齡期:父親是具權威象徵的角色典範。這階段的孩子正是學齡期,開始學習從他律轉自律。而父親則應該善用自己的權威感,來為家庭建立規範,並且以身作則來發揮影響力,孩子也可以在自我的內在建立道德心。這也就是在這個階段時,為什麼媽媽管不了小孩時,會說:「等你爸爸回來,你就知道。」
  • 13-18歲青春期:父親成了兒子的競爭對手,女兒的第一次異性關係。女兒喜歡跟父親親近,兒子則是較接近母親。然而,這階段的男孩,需要父親在身邊成為性別認同的楷模,卻又忍不住在認同之後進而競爭,發展出如同父親的男子氣概。而女兒則是在與父親的互動中,形成往後與異性相處的模式。
  • 19歲以後:父親在子女生命中扮演的是精神導師。子女成年以後,不論是職業選擇或生涯規劃,父親都願意給予建議,並且加以鼓勵,在亞洲社會甚至還會在資金或社會關係上給予進一步的支持。

根據蘭波在他編輯的《父親在孩子發展中的角色》一書緒論中所提出的理論,這每個階段的父親,都是一種存在,只是孩子的解讀不同罷了。

在孩子的發展過程中,父親最重要的只是存在,不像母親是活動或互動的狀態。如果有人認為,做父親比做母親容易,這確實是事實。然而,儘管「做」的較少或較容易,在意義上,父親的重要性不見得遜於母親——至少在現代的資本主義社會里是如此。因為父親對孩子發展意義,同樣十分重大;對孩子的發展同樣有深邃的影響,他可能帶來的傷害程度也就毫不遜色,甚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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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背影 #華人社會
作者介紹

王浩威 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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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醫師,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心靈工坊文化公司發行人。高雄醫學院醫學系畢業,曾任台大醫院、和信醫院及花蓮慈濟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著有《我的青春,施工中》、《憂鬱的醫生,想飛》、《好父母是後天學來的》、《晚熟世代》、《沉思的旅步:王浩威的心靈遊記》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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