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她現在這樣,我們該怎麼辦?」黑衣女子焦急的問。她身上還穿著套裝,素雅的淡妝,簡單俐落的裝扮,與一般辦公室上班女孩相比,語氣中多了份鋒利的自信,感覺上,應該是位專門技術人員,要不然就是專業經理人。

然而,此時此刻的她,卻揪著臉,眉頭深鎖,眼角依稀可看出哭過的痕跡,一份與皮包不相襯的大型牛皮紙袋,說明了她是如她所說,一到台北,就直接趕到這裡。

重複自殘的姊姊

「我知道妳現在很著急。」我盡可能維持著慣常的緩慢音調。「但是越著急,只會讓妳做出更多的錯誤。」

女子望了我一眼,半晌,終於深深的攤進沙發,撥了一下頭髮,把皮包放在旁邊的椅子,抬起頭,望向我。「照妳這樣說,妳現在什麼事也不能做。至少,在醫院的下一通電話打來以前,妳能做得很有限。」

「我姊姊她會怎樣嗎?醫生,就我剛剛所說的一切。我知道,我講得很亂,我也不想講得這麼沒有條理的,可是,我真的慌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剛剛在醫院的那一幕──」女子伏了下來,掩面,我並未遞過面紙,片刻後,女子又仰起頭,並沒有哭,相反的,臉上的神情更是堅毅了。「醫生,你就以前看她的經驗,你覺得:她撐得過這──這次嗎?」

「她以前都是先喝酒,然後吞藥,最後再割腕──?」女子用力的點點頭。「雖然割腕的力道都很深,甚至有一次割到動脈,血是隨著脈搏一陣又一陣噴出來的。但是我注意過她割腕點的分布:是『散在型』的,也就是每一次的下刀位置都不一樣,而且入刀用力,出刀無力,這表示她割得時候都是很憤怒的,用盡力氣,但是因為酒精跟她服用的藥物──主要是苯二酚,讓她的手不穩,所以每次下刀位置都不一樣,但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她割的位置都在前臂橈骨的肌肉群,而且她不是慢慢割在手腕相同的地方──這是自我中心型人格障礙的人割腕的特徵:她在當時是又氣又怒,覺得我為了大家,犧牲一切,但是別人卻根本不在乎她,她的割腕是為了『發洩怒氣』,而不是邊緣性人格障礙的『感覺到自己還存在』──後者是「集中型」,會呈現一個特定花紋:通常是直線,但不一定,個案通常會輕輕柔柔緩慢的割,看著渾圓的紅色血珠稀稀落落的從不同點冒出來,會讓自己有種完成某種藝術品的成就感,也會有種踏實而穩定、足以對抗時間變遷的存在感。」

我想了想。「妳姊姊每一次都是發洩怒氣型的,但沒有很明確想死的動機──呃,或者說,我班門弄斧一下:不確定之故意──不是想死,但死了也沒關係,所以那次才會去割到動脈,把事情搞到那麼大條。」

「她這次割得比較淺,也沒流很多血,這樣是──」女子語帶期待。

「其實,這次我反而有點擔心──算了,我該直說的──」

「您直說無妨。」女子的聲音微微顫抖。

「她這次雖然傷口比較淺,但卻很準確,而且,割完還泡冷水,這是網路上慣用教人自殺的方法,因為這樣血液就不容易凝結,血流不止。簡單講,這次是有意自殺的,而不只是單純憤怒而已。」我說。「其次,她服用的藥物已經不是安眠藥,而是一些很容易取得、但過量卻會致死的藥物,這再次表示她Google過了,而且,她想真正離開這個世界,離開你們,而不只是傷害自己而已。」說到這邊,女子已經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這個藥物服用過量,確實會死,但不是現在,也就是說,等到她氣消了之後,過幾個月,她的生命才會走到終點,屆時,已經沒有反悔的可能性了。」

女子呆掉了。「天啊!難道她──」

「喔,抱歉,我忘了說,還好這次妳弟媳發現得早,在最短時間內就送去洗胃,照妳剛剛的描述,我認為是在黃金期內的。我從妳的描述中,利用多個角度確認過了,我判斷藥物根本還沒被吸收就已經被洗掉了。所以,應該不會有事。當然,因為我不是第一線看到,所以我只是推論的,不過,只要妳的訊息正確,那我的推論也不會太離譜。」

讓愛自由

給的了的她不要,她要的給不了

女子望著我,靜了下來。原有的焦急,慢慢褪去了,精明幹練的世故臉龐,卻慢慢變得朦朧,有那麼一瞬間,我恍若看見一張充滿稚氣的孩提臉龐,然而流金歲月轉瞬即逝,各種悲歡離合的畫面有如走馬燈似飛快轉過,表情霎時複雜了起來,有淚光,有汗水,有渴望,有期待,有絕望,有迷惘,有慷慨激昂,有聲嘶力竭,有天南地北。隨著狗皮倒竈的情節越來越多,臉孔也越來越堅毅,然而,那眼神始終望向一個不存在的焦距──

「為什麼?」女子輕輕說。「這麼多年了。為什麼結果總是一樣──」

會談室裡,一片死寂。

「為什麼姊姊永遠不滿意?」

我默然不語。

「我們給的了的,她一個也不要。她要的,我們卻一個也給不了。」女子說。

「她永遠不知道:我們有多愛她,但又有多怕她──她為了我們,付出了她一生,但是,我們也都只有一個人生,我們不能拿自己的來還她,要不然,我拿什麼來面對我的孩子,我的老公,還有未來的我自己?我們都不希望她再繼續犧牲自己了,因為她的每一分犧牲,我們都是要還的,拿什麼還?拿我們小時候那樣乖乖的模樣來還──但是,年代不一樣了,我們要怎麼像小時候那樣乖乖的模樣?我已經長大了,我們都已經長大了,我們都各自有我們的家庭,各自的生活,我們不能還,還不起,但她精明的很,她什麼都看在眼裡,誰也騙不了她。但是,她就是不甘願。她到底要我們給她什麼,她才滿意?」女子越說越生氣,突然間,氣又消了。

「我不該這樣說她的,我太自私了,我只在意我自己,我卻沒想到她為我們付出的一切──我們的家庭,醫生,您是知道的,如果沒有她,根本沒有我跟我兩個弟弟。我太自私了!」

劃清責任界線

「妳很自私,沒錯!但是,妳自私的很好!一個不懂得自私的人,也就是不懂得愛自己的人,不但沒有辦法擁有幸福,就算為自己爭取到什麼,也會給光光,試問:一個永遠不會愛惜自己的人,誰敢愛她?愛她不啻擁抱荊棘,只會讓自己更痛,卻幫助不了對方。」

「我姊姊懂這些嗎?」

「很遺憾,她一直不懂。因為她為了你們付出了一切:包括她的青春與一生。她分不清楚她自己跟你們的界線,說坦白一點,她為什麼要分清楚?當你們都各自有了自己的界線,那她剩下什麼?一個年華老去的自己,此外呢?唯一的可能是,她再度發展出自己的人際關係、親密關係、對事物的關係(愛錢、嗜好都可以)、對人生的態度──但是很難,因為大姊放不下臉,她所愛的,她打死也不放棄;她不在乎的,她怎麼樣也不願意去在乎。偏偏,只要她願意改變自己人生的態度,庸俗也罷、墮落也罷、平庸也罷,她只要開始放下身段,去多「在乎」一點凡人在乎的事(甚至是財富、權力、知名度等),她的親和力才會增加,她想要的愛,才有可能得到,不然,誰想跟聖人交朋友──徒然凸顯自己的滿身缺點而已。當她不願意面對現實──人人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以愛之名,去行干涉之實,或者編織自己的夢想,這時,她全部的愛,就會立刻轉為滿腔的怒火,發洩在自己身上。」

女子愣愣的聽著我說,良久。

「我姐姐在未來有可能──」

「說她不懂,其實也都懂得的,只是,她不相信自己能夠再度擁有另外一段新的幸福。對於多年以前,那個四分五裂的家,妳們已經放下了,妳們知道:在夢中,不管誰對誰錯,誰贏誰輸,那終究只是一場夢而已,不會再回來了。但她沒有,她的情緒依舊被夢境牽引著,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害怕醒來之後,才發現真實只是另一段更痛徹心扉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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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陳俊欽精神科醫師授權轉錄自杏語心靈診所心靈圖書館專區

陳俊欽 精神科醫師

杏語心靈診所院長。 台灣大學醫學系、台灣大學法律系、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經濟組。 先後於台大醫院、署立八里療養院、財團法人馬偕紀念醫院精神科完成醫師與精神科專科醫師訓練。譯有精神醫學兩大經典之一的《牛津精神醫學》;著作則有《臨床精神藥物學》、《急診精神醫學》等大學用書。與近十本大眾心理衛生教育的自我成長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