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嗎,前一段時間,《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林奕含自戕成為媒體的焦點,許多人當初衝著熱潮買書來看,霎時間大家都好關心性侵害的話題——但現在呢?

人類是選擇性遺忘的動物,當性侵害事件發生在真實的世界裡,加害者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逃離。儘管,這個痛苦可能會跟隨著當事人一輩子;儘管,在一個受害者之後,還會有下一個受害者,但是在文章或者是鏡頭前的我們,嘆息和悲傷之後,隔天又開始重新過自己的生活——儘管你在過平凡的日子的時候,仍然有好多個房思琪覺得自己很髒、在一段權利不對等的師生關係中感到絕望。

其實這也無可厚非,畢竟我們每一個都是有些有肉的人,在生活當中要在意的事情太多了,「沉默」是一種選擇,這個選擇意味著我們可以不用去處理很多「麻煩」的事情,儘管那些受害者的痛苦持續發酵。

平均每13分鐘就有一個人被性侵

那些你以為離你很遙遠的事情,其實離你很近。給大家看兩個重要的事實:

台灣平均每一天有108起性侵案(當然還不包括黑數)[1]
平均來說,每五個女性就會有一個,終其一生至少被性侵一次;男性則是每八個當中有一個[2]。

前些日子,我看完了《沉默的島嶼》,真的是非常沉重的一本書,裡面收錄了好幾個孩子被性侵害的故事,幾乎每一個故事裡面,一邊想起了耳聞過的許多事情,看見那些受傷的孩子們吃多麼努力的想要保護身邊的人(但是卻忘記保護自己),還有能夠理解那些「知情不報」老師們的擔心和無奈,以及無奈背後所產生的傷害。

我覺得這本書核心的主軸表面上看起來是「求一個公平正義」,實際上想要談的是「你以為無奈的事情,其實可以做一點什麼」。看完之後最大的感受是,我發現這些日子以來,原來人本為了教師法性平法案的做了這麼多的事情,那些我以為理所當然的通報系統、懲處規則,是這10年間經過好多次的努力,有一些願意站出來的家長和老師,才能有今天的成果。

平常都只看到網路上面或者是電視新聞上面報導人本到現場抗議的畫面,這本書更仔細的紀錄了一些細節和原由,讓人本不只是「瘋狂」被看見,也讓那背後的想要「動力」一起被看見。

除了受害者以外:加害者、旁觀者、吃案者

作者說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他盡量保持中立的觀點,像是報導一樣描述內容為主,不過我覺得身為創作者,我自己也經常很難保持中立,或多或少還是會夾雜一些語氣,然後從語氣當中透漏出自己的一些立場。字裡行間,可能有很多的憤怒,很多的痛苦,很多的覺得不公平,儘管試著不要讓他太過影響讀者的角度,但還是或多或少會顯露出來。

所以換句話說,如果你看完這本書,還是會覺得他是比較從受害者的角度出發。

除此之外,這本書大概有一半的篇幅在談論「與吃案者的鬥法」,想要掩過飾非的主任校長、假裝沒發生的老師、事不關己,講話反覆跳針的政府官員,以及使用輿論壓力、媒體播報來給予壓力的人本基金會。

這也是為什麼,好像你在新聞電視上面看到的人本基金會,常常都是一些抗議和拉扯的畫面,有些時候或許就是要有這些版面,才能夠拉到大家的注意力,大概就是一個皇上面前攔轎的概念。這個衝突有多劇烈,或許就代表內心有多大的不平衡想要被看見、被理解[3]。

前陣子我跟學姐一起合作研究家庭暴力的「加害者」,我自己得到一些社福單位跟這些受害者或者是加害者的社工上課,發現加害者也是需要被關注的一群。

這本書雖然談到比較多是有關於被害者的處罰與公平的部分,但我很開心最後也談到了謝老師(其中一個加害者)內心的掙扎,我原本還蠻期待可以在這裡有多一點的著墨,不過很可惜只是點到為止。後來想想,從這個角度來寫這本書力道也比較足夠,畢竟如果過度強調加害者的努力、認真、甚至是過去因為有些悲慘的的經驗所以才「導致」他犯下行為,很容易模糊焦點,也很容易讓人家覺得「他也是有苦衷的」而好像不用負起責任。

因為這樣,我想要在這裡補充一下其他角度的視野,或許大家在看這本書的時候可以嘗試看看站在不同的人的身分,所看到的世界是什麼。

吃案、旁觀的人到底在想什麼?

同樣曾經受到矚目的是輔心案,夏林清教授與幾個輔大學生在網路上面展開對話,下面有擁護夏老師的學生,也有覺得夏老師吃案的學生,關於這個案件甚至還有論文(也引起爭議)[4],我對這個案件了解也有限所以不多加評述,但我想要邀請大家來做一個普遍性的思考練習:想一想,如果你是個老師,任教的學校(不論你教的是國小、國中還是高中大學)有一些「潛規則」,你進入學校之後,雖然不認同這樣的做法,但一方面為了維持和諧,一方面好像看起來也無傷大雅,於是幾年下來你都按照這樣的方式生活了。比方說:

  • 校長提拔他的親信變成政務官
  • 教務主任把一些意見不合的人「流放邊疆」
  • 有些老師多年來都習慣把文具或者是影印的費用以「某一種形式」轉換成研究費讓他的研究生有零用錢可以用
  • 甚至你看不慣的某一個校園紅人,有時候會做一些「你無法認同的」勾當

以上這些種種的「小惡」,你真的有勇氣去揭穿嗎?可能衝到當事人面前,或者是稟報他的長官來「處罰」他嗎?老實說如果是我不敢,我可能會有下面的擔心:

  1. 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何我要來破壞和諧?
  2. 如果揭穿之後,我原先擁有的東西會不會不保(薪水、職位、目前的人際關係)?
  3. 一開始我看到這些事情雖然覺得怪怪的,都沒有說了,為什麼現在突然想說?
  4. 如果上新聞了怎麼辦?大家都知道我們學校發生這件事情,連帶的我也會覺得沒面子。

我們生長在一個重視和諧的社會,長期以來「家醜不外揚」是許多人的價值觀,有些時候為了維護大家的面子,反而犧牲了某一個當事人,用他的眼淚和無法裕和的傷口,來撐起大家的面子。當然,我們有可能受到從眾行為的影響,當其他人都沒有表示意見的時候,如果有任何人跳出來當那個「不一樣」的聲音,儘管這個聲音可能是正義的、符合道德或是法律的,都有可能會被其他人威脅——只因為和大家不一樣[5]。

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當我們在譴責那些「吃案」者或者「旁觀者」的時候,可以去想一想,換作是自己在那個位子,有沒有辦法做出一樣正義的決定?如果你可以,是什麼讓你做出這個決定?如果你不行,又是什麼阻止了你?

對我來說,影響最大的其實是「如果我說出來了我的生活會不會受到負面的影響」這件事情,關於這一點,我覺得這本書的最後提供很棒的建議,有時候你不必像原本一樣到街頭「拋頭露面」,你也可以做一點點小小的、你覺得對的事情(如下圖)[6],如果你是受害者、加害者、或者是他們的家屬,人本也提供諮詢、討論的管道

或許,面對一些難以承受的傷口,有時候我們會選擇明哲保身,不看不理就不會痛。但實際上,並不是我有讓你能夠良心「安」的行動,都會像是要從你腳底下抽出地毯一般,顛覆你所有擁有的一切。

身為旁觀者,在「維持和諧」和「讓傷口被看見」之間,也許我們可以稍微做些什麼,別讓「同情受害者」,變成你唯一的選擇。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你會不會是下一個當事人。

註解

[1]「台灣全年性侵案受害者估計近4萬人,平均一天108人,當中更可能有65個是孩子。平均13分鐘~有一個受害者⋯⋯暨南大學助理教授王佩玲分析,“四高”為犯罪黑數高(被吃案、因故沒報案或是不敢報案)、兒童及少女受害比率高、加害人連續犯案比率高(例如華岡之狼判決確定有37件,新屋之狼有30件)、加害人出獄後再犯率高。“一低”為案件定罪率低,有罪率最高才四成七。」引自此文《台灣性侵害犯罪的情況(連署)》,然而,這還是10年前的資料,去年(2017)的通報量是14217筆(資料來源:衛福部保護司),依然是平均每小時就有1.6個人被通報性侵害。
[2]「平均每 5 名女性,就有 1 位在一生中遭遇過強姦。至於不同程度的性騷擾和性侵犯則更為普遍,每 4 個女孩中就有 1 個,每 8 個男孩中就有 1 個,在成年之前受到不同程度包括強姦在內的性侵犯。」引自《關於性侵,六個被隱藏但是卻不能不知道的真相》。
[3]書裡面其實有談到,有些時候暴力和權力是有關聯的,擁有拳頭的人(不論是言語的拳頭、勢力的選頭、或者是金錢的拳頭)不但講話比較大聲、比較有人會聽、也認識比較多可以「勾結」的人,政治,也可以擁有比較多的錢去打官司。對於那些「什麼都沒有」的受害者,往往只能摸摸鼻子。你可以想像一下,什麼樣的人才需要去「攔轎」呢?其實,多少是因為他們沒有同樣的拳頭可以去協助他們爭取權利,才跑到面前呼天搶地。
[4]何燕堂 (2018)。 網路宰制性的辨識與拆解 -以輔大性侵案外案為例。 台灣,台北: 輔仁大學未發表之博士論文。
[5]陳俊欽(2014)。黑羊效應:心理醫師帶你走出無所不在的霸凌現象。台灣:凱特文化。
[6]圖出自沉默的島嶼,本書表格由人本南部辦公室主任張萍和編輯部製作,著作權屬人本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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