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年。我跟他約在上海。你說,這是心電感應,還是緣份。

其實我今天很累,一大早的飛機從哈爾濱到上海,剛下飛機,打了車到飯店簡單梳洗後就跑了同濟大學。開完了會後本想回飯店整理一下再出門的,但是眼看時間來不及了,也只好先進了同濟大學地鐵站趕往外灘與他相會。我到了每個城市都喜歡喜歡搭它們的地鐵。其實出差嘛,學校根本不介意我搭出租車,老闆每次看我報的帳總是一臉狐疑地問我究竟有沒有吃飯,只是我喜歡那種貼近一個城市的感覺,像順著它的血液透過鮮紅的血管通往全身。

蜃棄樓1

更何況,誰知道,搞不好接近心臟後,說不定在哪個車站的一轉身,就會跟誰相遇聽到誰的心跳聲,是不是超浪漫的。當然這件事情到現在為止還沒出現過。如同那年我在北京胡同,走斷鞋,也遇不上聽說也在北京的誰般。

從同濟君禧到南京西路搭地鐵也不過十來分鐘,再加上走到外灘十來分鐘,三十幾分鐘後,我已經慢慢走到相約的外白杜橋。杵在橋頭,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高跟鞋,其實腿有些乏了。從一早就踩著這雙十二公分的細跟鞋,即使大部分的時間是坐著談事吃飯陪笑,一整天下來也是有些不舒服。我左墊右晃,靠著橋墩找不到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為什麼我沒約在轉角的星巴克呀,我壓了壓被風吹起來的裙襬有點哀怨。

「小姐,借問現在幾點了。」

「五點半……」我轉身低頭看著蘋果這樣說「你無聊呀!」然後順著那個站得離我近得讓我有些壓迫感的胸膛往上一看,孫詠渟!他就是這麼無聊。

我給他調皮的樣子弄笑,握著手機,伸開雙手就往他一抱。

哎唷,你害羞什麼啦,我們外國人都是這樣子說再見的啦。我記得零九年跟他在桃園說再見時,我也是忽然拉住他,在車站外面給他個擁抱。那次真的是拉住他,然後揣他入懷。那是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臉紅。

我明顯感覺到他超尷尬。怎麼這麼多年了,他還是這麼沒長進。你看看我們,又要用到這麼多年來形容了。

「妳怎麼越來越瘦。」離開他的胸膛以後,他有點不自在地這樣問。

我特別喜歡這種佔上風的感覺。大概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這個「外國人」的熱情才能稍微攝住他。這場角力戰,我猜就只有我自己玩得這麼斤斤計較吧。

「命苦啊。」我回嘴。我抬眼看他,外灘霓光十射的,雖然看不清楚他到底皺紋有沒有多長了幾條,陰陰暗暗的霓虹燈折射在他臉上反而更刻出他深刻的輪廓。我嘆氣,到底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變大叔那一天。

他笑。低低沉沉的。

聲音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了。

也是,又四年了。有多少事情還不變,記憶跟現實早就該脫軌,我卻無法放手而已。而他呢?在他心中我又是什麼,是什麼才會這麼多年,讓他也沒放,一通電話就出現,好像一千多個日子從未在我們之間溜走。我們一直對望,只是方向總是不同。不過沒關係,有時候視線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情。我眼底的風景,只有我自己懂。瞇著眼,看著眼前這個不知道該孰悉還是陌生的男人,心底想著,又是一組一千四百多的日子。我想我應該走得更遠了這次。

飛過半個地球,一三年,我跟孫詠渟第四次見面,在外灘。一三年,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後來我飛遍了全世界。也沒有再與他相遇。也許,這次我終於走得夠遠了。或者,我終於許他拋下我了。

蜃棄樓4

diminuendo

我們在外灘的這頭,走到那頭。他問我吃過晚飯沒,我騙他早吃過了。其實一直以來沒說的是,我每次想到要與他見面,就會緊張到胃痛。老毛病,即使我已經似乎彷彿能像老朋友那樣看著他,胃倒是很誠實,從想到要見面便開始的隱隱作痛,到一見著他,就痛得更更無忌憚,彷彿要提醒我,眼前的人是真的出現了,不是住在心裡的魍魅。晚上的風大了,我走著裙擺給風吹得揚起。然後就在我們第二次從外白杜橋往那頭走時,他終於注意到我很單薄的打扮。上海較暖,我把風衣留在酒店沒料到晚上的風也會如此涼。

「你怎麼連外套都沒有穿啊?」他有些訝異。下一刻他兩手一反握,脫掉了在他身上的針織毛衣,遞給我。「拿去穿著。」

我楞,然後才接手過那毛衣,套在我身上。毛衣滑過頭髮時弄亂了我的短髮。我順了順髮,然後將耳邊的一束頭髮勾至耳後。再抬頭看他,漆漆暗暗地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著我。

他眼底有沒有過我?

又或許他的視線總是落在我身後在那片五光十色中,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這樣好像也很好。就假裝,好像他是個老朋友。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相逢。然後天一亮,我們又各分東西。這是不是也是另一種浪漫。一遍一遍這樣跟自己說,一遍一遍,假的就會成真的了。

*本文經作家洛心授權節錄自《蜃棄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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